内容提要:本文站在先秦儒家之天、命、性、情的整体流程中,依据具体的上下文语境,对《易传》中出现的所有“性”与“情”字进行了一个系统的、义理上的沟通与梳理。本文在弄清具体字义的同时,也间接地阐述了一个事实:《易传》以乾统天,把天、命、性、情的流转描述成了一个动态的、生气流行、与时偕行的过程。这在先秦儒家性情思想史上,实际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。
关键词:《易传》;阴阳;刚柔;性;情
随着郭店楚简《性自命出》和上海博物馆藏楚竹书《性情论》的出土,先秦时期各种典籍中的性情思想都成了大家关注和搜寻的对象,因为这不仅可以加深我们对新出简帛文献内容的理解,而且可以将出土简帛中的有关内容与传世文献中的思想融会贯通,扩展我们研究的视野,加强研究的深度与广度,从而进一步发掘先秦儒家人学的思想资源,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型提供依据。本文拟就《易传》中“性”与“情”两个字的用法,结合文本本身,做一些必要的分析和梳理,为大家的研究提供一些思路。
一
《乾彖》云:“大哉乾元!万物资始,乃统天。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,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时乘六龙以御天。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。保合大和,乃利贞。首出庶物,万国咸宁。”
有人认为,按照汉语的发展规律,总是先有单词再有复合词,像《老子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墨子》、《庄子》内篇等书中,就只是使用“道”、“德”、“精”、“神”、“性”、“命”等单词,凡是用了这些词的复合形式,就说明该作品晚出。《易传》用了“性命”一词,所以它应该属于战国中后期的作品。[①] 笔者不能同意这种思考问题的方法,因为先秦时期各种著作之成熟过程有其特殊的途径,[②] 把性与命置放到一起来表述,可能首先是《孟子》:
口之于味也,目之于色也,耳之于声也,鼻之于臭也,四肢之于安佚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也。仁之于父子也,义之于君臣也,礼之于宾主也,智之于贤者也,圣之于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谓命也。(《尽心下》)
文本显示,“性”与“命”正在急剧地靠拢,在思维方式上实际上已经分不开了。在这样的话语背景下,《易传》在阴阳大化、品物流行的思想体系中来使用“性命”一词就似乎并没有什么突兀之感。如果说命是天之命,是天的显明、显豁,而“性者,所受于天也,非人之能为也,武者不能革,而工者不能移”(《吕氏春秋·荡兵》),则命与性实际上就在本质上搭挂起来,并且最终会融通为一。上面《乾彖》中的“乾道变化”,指的是天道的阴阳鼓荡而显豁为命、为性的过程是“云行雨施,品物流行”,但是,“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”之后的“性命”,只有“保合大合,乃利贞”。这是对“性”提出的在其与“情”、“物”、“心”、“志”的磨合过程中的天人合一的要求。不论从卦爻体系上来讲,还是《周易》的理论表述来说,天人合一,都是《易传》的真精神。“各正性命”的“各”字,有两层意思,第一,由天而命,再由命而性,这是由上而下的两个阶段;第二,命是天与性之间的中介,是天的显豁;而性则是人仰受于天,通过命贯注于中的人的本质。“正”在这里是一个动词,是使之正的意思。因此,“正”就是天在阴阳大化流行的过程中,给万事万物(包括人,或者说是以人为中心)定命、定性。与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文本不同的是,这里的性命观,注重的是性命思想中天道“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,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时乘六龙以御天”的内涵,它依托于六爻的动态复、变,把性与命描述成了一个动态的、生气流行的、与时偕行的过程,从而,补充了《论语》“性与天道”的不足。这在先秦儒家性情思想史上,实际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。
那么,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”到底在人身上是怎样一步步落实、显发出来的呢?《孔子家语·本命解》中有一段鲁哀公向孔子请教的对话,可供我们参考:
鲁哀公问于孔子曰:“人之命与性何谓也?”孔子对曰:“分于道,谓之命;形于一,谓之性。化于阴阳,象形而发,谓之生;化穷数尽,谓之死。故命者,性之始也;死者,生之终也。有始则必有终矣。人始生而有不具者五焉:目无见,不能食,不能行,不能言不能化。及生三月而微煦,然后有见。八月生齿,然后能食。三年腮合,然后能言,十有六而精通,然后能化。阴穷反阳,故阴以阳变;阳穷反阴,故阳以阴化。是以男子八月生齿,八岁而龀;女子七月生齿,七岁而龀,十有四而化。一阳一阴,奇偶相配,然后道合化成。性命之端,形于此也。”[③]
这段话不仅回答了命与性是从哪里来的,尤其是引入了道、阴、阳等观念来诠释命与性的生发,而且也间接地交待了命与性的关系,进而描述了命与性形成的过程。从这一段文字,我们发现,先秦儒家孔子的“性相近也”、告子的“生之谓性”到孟子的仁、义、礼、智、圣之性,走向汉代以阴阳论性的转折点,正在于《易传》的传统。不过,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”中虽然含有以阴阳论性的成分,但它的立足点在于“生生之谓易”、“天地之大德曰生”,它的目的是要通过自然之天与义理之天的融合,彻底地将人从主宰之天的牢笼下解放出来。
《系辞传》云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也,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”这是对《乾彖》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”的一深化性的诠释。一阴一阳摩荡的结果,成就了天道的运行不息,此之谓自然之天的“天功”;但只有“继之者善”,加入了义理,亦即仁义礼智圣之后,才能成就人之所以为人的“性”。既避免了生之谓性而流连荒亡的隐忧,也避免了没有大化流行的切入而导致的性情世界的偏枯,这是《易传》性情思想在贯通天道、地道、人道之后最大的特色。
《乾·文言》云:“乾元者,始而亨者也。利贞者,性情也。乾始,能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,大矣哉!大哉乾乎!刚健中正,纯粹精也!六爻发挥,旁通情也。时乘六龙,以御天也。云行雨施,天下平也。”
这是《易传》十翼中有关性情的一段经典性的表述。这是《乾·文言》解释《乾彖》的一段话,并且是《乾彖》相关思想的进一步展开。《子夏传》云:“元,始也。亨,通也。利,和也。贞,正也。”虽然总的来讲,这是在说乾卦之德,但这个“德”毕竟有一个物得以生、嘉美开通、协和万物、各得其正的下贯过程,既然这里的“利贞”是从元、亨而来,因此这里的“性情”二字首先是指“乾”德的性情、天的性情。实际上《乾·文言》在这段话中,已经把天乾的性情内容说得很清楚了:“刚健中正,纯粹精也!六爻发挥,旁通情也”。由于《乾彖》的“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,乃统天”的意思指的是,天以乾为性,天的本质是乾,所以,这里“刚健中正”指的是乾之“正位”(中),“纯粹精也”指的是乾的一气流行的纯质(诚)。而“六爻发挥,旁通情也”则指的是乾之性假借于六爻而通“情”的功能。
但是,既然“乾道变化”是万物资始,一气流行而“各正性命”,故此性此情就不仅仅只是指乾之性、乾之情,它通过阴阳相推、八卦相荡的变易之道化入了千变万化、无奇不有的事物中,因此,这里的性情,也包括了人的性与情。只有这样来把握《乾·文言》的“性情”之义,才能真正符合“天地感而万物化生,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;观其所感,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”(《咸彖》),人道本于天道的《易传》理路。
由于“成之者性”的“性”指的是天道一阴一阳的摩荡,“各正性命”而产生的“性”,是天道之“性”,也就是通过品物流行,而化成天下万物,同时也成就的人之性,所以,在诠释“天地设位,而《易》行乎其中矣,成性存存,道义之门”时,虞翻曰:“‘成性’之谓‘成之者性也’。”李鼎祚疏曰:“天地消息,乾坤相续,易以坤成乾之性,故‘成性之谓成之者性也’。” [④] 虞翻之谓是从一阴一阳下贯化成之总体上说;李鼎祚之疏则仅就乾元上说。但是“成性”后面还有“存存”二字,笔者以为,“存存”是“成性”通向“道义之门”的桥梁。“存存”,“谓存而又存,不已之意也”。[⑤] 这是在说,《易》行乎其中而化成人之性,此性虽有元、亨、利、贞的端质,但是,吾人仍需终日乾乾,不断地存、养这种由天命下贯而来的“性”,才能最终进入“道义之门”。《周易折中》引吴慎曰:“道义之出无穷,犹《易》之生生不已也,然未有不存存而能生生者。”[⑥] 通过“存存”而“成性”,来进入道义之门,正是先秦儒家“天生人成”的理路,也是《易传》的主旨。
说“六爻发挥,旁通情也”是乾之性的功能,意犹未尽。在《易传》中,在具体的爻卦体系中,实际上更多的是说,在每一个卦象中,随着六爻的消息盈虚,六十四卦的因革损益,《易传》通过对卦爻体系的诠释,在人的面前设置了周流六虚、变化无常的各种层出不穷的人生场景,人们必须本于天道,根据具体的环境设置来调整自己的人生态度和性情选择。从这个层面上来讲,天道之阴与阳,地道之柔与刚,人道之仁与义,都可以称之为“性”,而六者彼此之间本于天道的摩荡、发挥,则是“情”,如果说孟子以仁义礼智圣为性,以恻隐之心、羞恶之心、辞让之心、是非之心为情,是一种静态与动态的模式,是源与流的关系。那么,《乾·文言》中的表述方式与孟子也是一致的,性是江中奔腾不息的“水”,情是水流激荡起伏的“波”。这是先秦儒家性情思想的基本套路。
《说卦传》云:“昔者圣人之作《易》也,幽赞于神明而生蓍,观变于阴阳而立卦,发挥于刚柔而生爻,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,穷理尽性以至于命。”
这是《说卦传》的开篇第一段话,意在开门见山,阐明《周易》的理论目的在“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,穷理尽性以至于命”。前面有关“蓍、数、卦、爻”的话,如果从纯义理的角度上来把握,正说明了《易传》的理论目的,是要在天与人,天道、地道、鬼神之道和人道的复杂关系中,寻求人之所以为人的来龙去脉,在天、地、人的关系中给“人”定位,并且更为重要的是,其思想的本质是要把“天道”与“人道”统一起来,在此基础之上,把人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到极致。
依托于天道,就是要深究“蓍数卦爻”的道理,是人的道、德与理、义,一方面寻求到天道的根据,另一方面也使它们能够彼此兼融,此之谓“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”。但是,儒家之所以为儒家,就在于它的目的并不在于“蓍数卦爻”,而在于如何才能做到“穷理尽性以至于命”,把人的“性”与“命”通过人为的努力,推向极致。从思想的发展脉络上来讲,这与孔子“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”(《论语·尧曰》)、孟子“尽心、知性、知天”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的思想方式是一致的。
“穷理尽性以至于命”的根本精神,在于充分强调人后天的能动性。[⑦] 这个命题分三步走,[⑧] 穷理→尽性→至命。穷理,就是要穷“蓍数卦爻”之理,但这里面包括了天道、地道、人道各个方面;尽性,说的是“君子终日乾乾”,在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设置的各种处境中自强不息,与时偕行的奋斗历程;至命,《周易折中》引《周易正义》云:“命者,生之极,穷理则尽其极也。”又引何楷云:“穷、尽、至,皆造极之意。性者,理之原,理穷则逢其原,故穷理所以尽性;命者,性之原,性尽则逢其原,故尽性所以至命。只是一事。”[⑨] 这个表述精微而有条理,特别是“穷、尽、至,皆造极之意”一句,把先秦儒家的人学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,因为穷、尽、至的过程,就是孔子“知命”的过程,孟子“知天”的过程,它把理、性、命统一起来而形成了一体。
邵雍云:“天使我有是之谓命,命之在我之谓性,性之在物之谓理。”[⑩] 界说得非常清楚,而且也比较客观。《周易折中》又引项安世云:“道即命,德即性,义即理。”[11] 看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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