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容提要:本文在由“气则华而上”向“德之华”的转型过程中,对先秦儒家“践形”思想中的一些基本理路与概念进行了梳理。不仅用康德的观点解析了“践形”功夫何以可能,而且将“血气心知之性”与“天之性”、“性之端”融为一体,以达到形上、形下不二,天道、人道冥合的境界,界定为《乐记》践形思想的精髓与实质。文章对《乐记》“诗、歌、舞”三级式逐步推进的显发过程、对“性之端”与“德之华”的关系所激发出来的人学境界,以及其中礼与乐互补,理性与自由共存的内涵进行了独到的诠释。
关键词:《乐记》;践形;性之端;德之华;博厚高明
据现有传世文献,初步的“践形”观念,早在《尚书》中就已经有了。《康诰》云:“弘于天,若德,裕乃身。”按杨倞的说法就是“弘覆如天,又顺于德,是乃所以宽裕汝身”。[①] 《论语》云:“夫子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以得之。”(《学而》)实际上也是一种践形的思想。孟子云:“形色,天性也;惟圣人,然后可以践形。”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所谓践形,就是指人之内在的德性通过身体、容貌、行止显发出来一种境界性的精神状态。针对《乐记》的文本,笔者以为,“践形”在这里有以下三个层面的意蕴:第一,身与心的互正、统一。它有由内到外和由外到内两个路向的相互作用,亦即,一方面是“和顺于中,而英华发外”(《乐记》);另一方面,则是“身以为主心”(《性自命出》)。[②] 第二,天与人的统一。蒙文通先生云:命即“践形之极,命之必傅于血气之质,故君子不谓之命也。形上、形下不可二。”[③] 此之谓也。第三,对周围的人文世界有感化的作用,用《乐记》的话来讲,就是“百化兴焉”。相对于思孟的践形思想而言,《乐记》的践形思想孳乳于孔子“成于乐”的人学构架,而且由于与艺术的形象思维交融在一起,彼此烘托,因而形成了不同的特色,值得我们深究。
一
先秦儒家的践形思想有一个基本的思维前提,这就是天道之“德”的终始之极。换言之,践形之旅的始点是“天”,践形之旅的终点也是“天”。其始点是天,是说天的生生之德的性命源头,是践形过程十全十美的范本;其终点也是天,是说天之博、厚、高、明、悠、久,显发于人之身体容貌,天人冥合,又回归到了天。这当然是一种十分漫长的修炼过程才能抵达的境界。由于践形思想把人的身体容貌视为一个德性化的过程,因此,践形的始点与终点,虽然同处于一个圆周的视点上,但并不处于同一个层面,它是一个螺旋式上升的径路。《易·乾》卦辞(“元、亨、利、贞”)之贞下起元,成终成始,《乾彖》之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。保合大和,乃利贞”的思想,似为先秦儒家“践形”思想的天人依据。
关于“践形”,郭店楚简《五行》曰:“金声,善也;玉音,圣也。善,人道也;德,天道也。唯有德者,然后能金声而玉振之。”(第19-20简)“金声而玉振”就是“践形”的理想状态,此之谓“圣”:“仁之思也精,精则察,察则安,安则温,温则悦,悦则戚,戚则亲,亲则爱,爱则玉色,玉色则形,形则仁。智之思也长,长则得,得则不忘,不忘则明,明则见贤人,见贤人则玉色,玉色则形,形则智。圣之思也轻,轻则形,形则不忘,不忘则聪,聪则闻君子道,闻君子道则玉音,玉音则形,形则圣。”(第12-16简)故孟子云:“孔子之谓集大成。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金声也者,始条理也;玉振之也者,终条理也。”(《孟子·万章下》)“金声而玉振”从思孟的表述中,我们已经明确地看到,这是一个从音乐术语中直接提拔上来的表述,换言之,先秦儒家的践形思想也许直接受到了“乐”的启发,才得以形成。因此,《乐记》以“乐”践形的思想就显得十分珍贵了。
《庄子·人间世》借孔子之口释“心斋”曰:“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,而听之以心;无听之以心,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”《文子·道德》亦云:“上学以神听,中学以心听,下学以耳听。”由耳而心,由心而神,从《庄子》、《文子》来看,都是“气化”的结果。据《说文》,“圣”,“通也。从耳,呈声。”《艺文类聚》引《风俗通》云:“圣者,声也,通也,言其闻声知情,通于天地,调畅万物。”这样看来,仅仅通过音乐是难以达到“金声而玉振”的。
《太平御览》第467卷有《公孙尼子》的佚文“君子怒则自说以和,喜则收之以政”两句,正好与董仲舒的《春秋繁露》所引用“公孙之养气”中的话相符合,所以我们知道董仲舒所引用的正是公孙尼子的思想:
公孙之养气曰:“里藏泰实则气不通,泰虚则气不足,热胜则气□,寒胜则气□,泰劳则气不入,泰佚则气宛至,怒则气高,喜则气散,忧则气狂,惧则气慑。凡此十者,气之害也,而皆生于不中和。故君子怒则反中而自说以和,喜则反中而收之以正,忧则反中而舒之以意,惧则反中而实之以精。夫中和之不可不反如此。故君子道至,气则华而上。凡气从心。心,气之君也,何为而气不随也。”(《循天之道》)[④]
“泰实、泰虚、热胜、寒胜、泰劳、泰佚、怒高、喜散、忧狂、惧慑”均会导致“气”的失衡,有失于“中和之德”,只有对过分、害气的怒、喜、忧、惧,“自说以和”、“收之以正”、“舒之以意”、“实之以精”,才能反中复情,抵达“君子道”,并且“气则华而上”。由此可见,先秦时期似乎应该有一个通过“养气”以成终成始的人文思潮。而作为七十子弟子的公孙尼子也完全被卷了进去,而且还有并不一般的修养。通过《乐记》的文本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,《乐记》正是公孙尼子把孔子“成于乐”的思想与养气理论融会贯通的结果。明确了公孙尼子这样的一个思想前提,我们似乎才能够准确地把握《乐记》之践形思想的内在脉络:
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,而无哀乐喜怒之常。应感起物而动,然后心术形焉。(《乐言篇》)
以“血气心知”来界定性,似乎与《乐本篇》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。感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”的判断是相左的,但是,《乐言篇》在这里表述得很清楚,“无哀乐喜怒之常”的原因是因为人们都有“血气心知之性”。“血气心知之性”是就人基于现实的感性来说的,而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”,则是就人的先天性命而言的。二者互为映衬才能构成人之所以为人者。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”、“德者,性之端也”(《乐象篇》),只是一种人之所以为人的可能性,是一种先验的灵明之萌。它必须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,才能在自我价值的实现过程中去感知、呈现“天之性”。因此“应感起物而动,然后心术形焉”至少有了两种可能:奋发向上,就可以提升自己的境界,以实现自己的人学价值;放任自流,纵“悖逆伪诈之心”,为“淫泆作乱之事”(《乐本篇》),则流连荒亡、万劫不复。
在《乐记》中“血气心知”的排序实际上是有讲究的:后者的存在,都是以前者的存在为条件的,亦即,没有血,就没有气;没有气,就没有心志;没有心志,也就不可能有知。更为重要的是,没有正确的知,人就不可能下学上达,最终实现“践形”。血气心知,说到底,正是中和之道、是先秦儒家古典理性主义得以实现的物质基础。所以,血气心知之性,一方面有它“好恶无节于内”而流失无收的潜在危险,另一方面又是圣人之乐教通达“天之德”的桥梁。所以,《乐记》强调“乐”的“度数”、“礼义”,谓其“立之学等,广其节奏,省其文采,以绳德厚,律小大之称,比终始之序,以象事行。使亲疏、贵贱、长幼、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”(《乐言篇》),以礼制乐,充分强调“知”的作用,正在于公孙氏已经透彻地看到,每一个生命个体的感性都有可能导致“无哀乐喜怒之常”的结果;强调“知”就是强调理性的精神,以理性精神融通感性(《乐象篇》:“气盛而化神”)并且最终实现下学上达、以“天之性”提扬“血气心知之性”的理想。
单从践形之推进路向上来讲,“血气心知之性”并非可有可无的东西,因为没有这种生命的承担者,“心术”是不可能“形”的。关于“感性的直观”与先验、“纯粹智性”之间的关系,康德曾有很深入地思考,笔者以为可以借以解析先秦儒家之“践形”理路何以可能。康德认为,纯粹知性概念 “不仅仅是先验的,而且甚至纯粹只是智性的”,它要获得“客观实在性,即获得了对能够在直观中给予我们的那些对象的应用”,就必须“通过单纯知性而与一般直观对象发生关系的,并不确定这种直观是我们的直观还是某种别的、但毕竟是感性的直观”。没有感性的直观,就不可能有纯粹知性的概念,这二者之间之所以能够相通,是“由于在我们心中有某种感性直观的先天形式作基础,它是立足于表象能力的接受性(感性)之上的,所以知性作为自发性就能够按照统觉的综合统一、通过给予表象的杂多来规定内感官,这样就能把对先天的感性直观的杂多的统觉的综合统一,思考为我们(人类的)直观的一切对象不能不必然从属于其下的条件,这样一来,作为单纯思维形式的范畴就获得了客观实在性”。
在《乐记》中,“血气心知之性”,就是“感性的直观”。在抵达纯粹知性的过程中,“感性的直观”是不可或缺的,“因为我们只对于现象才具有先天直观能力”。[⑤] 但是,“感性的直观”具有不稳定性、片面性,“而无哀乐喜怒之常”,它以“表象的杂多”形式表现出来。颜师古注《汉书·礼乐志》“应感起物而动,然后心术形焉”云:“言人之性感物则动也。术,道径也。心术,心之所由也。形,见也。” [⑥] 仔细体味,我们发现,在天人之际的话语背景下,这里的“心术”之“形”,与康德之“内感官”的“统觉”过程甚为相似。
二
正是由于有了这种基于现实生命的“血气心知”,及其与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”(《乐本篇》),彼此互动、映衬的天人结构,《乐记》之“反躬”、“反始”、“以反为文”,才能最终成为可能:
乐也者,动于内者也。礼也者,动于外者也。故礼主其减,乐主其盈。礼减而进,以进为文;乐盈而反,以反为文。礼减而不进则销,乐盈而不反则放。故礼有报而乐有反,礼得其报则乐,乐得其反则安。礼之报,乐之反,其义一也。(《乐化篇》)
郑玄注此云:“俱趋立于中,不销不放也。”孔颖达疏云:“言礼能自进,乐能自反,其义于中和之义一也。” [⑦]《乐记》论乐的特点在于礼乐相随,礼乐相须,用它自己的话来讲就是“乐者为同,礼者为异。同则相亲,异则相敬。乐胜则流,礼胜则离”。(《乐论篇》)乐虽相亲,但过则流;礼虽相敬,但过则离。礼乐相须,不销不放,则君子之道备矣。然而,如果我们将这一段文本的解读只是停留在这一点上,那将是远远不够的。笔者以为,《乐记》的作者将“乐”的目的是定位于“反”上的:“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。”(《乐本篇》)也就是说,“血气心知”在理性的驱动之下,首先能认识到“反”的必要,过分的好恶之情不仅伤害身体(“害气”),而且也伤害中和之德;其次,理性在“血气心知”“感于物”的过程中,能够将“杂多”“审一以定和,比物以饰节,节奏合以成文”(《乐化篇》),通过感性的直观,在不断的鉴别、提升中统觉、证悟“性之端”的原初性;再次,血气心知一旦“定志”,就会为了摆脱自身牵绊而不断地以礼为“报”,以乐为“反”,在“报”与“反”交错、综合的互动中,将“性之端”扩充为“性之体”,其目的是要将“血气心知之性”与“天之性”、“性之端”融为一体,以达到形上、形下不二,天道、人道冥合的境界。这是先秦儒家践形思想的精髓,也是《乐记》之践形思想的实质:
德者,性之端也。乐者,德之华也。金石丝竹,乐之器也。诗,言其志也。歌,咏其声也。舞,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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