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周易》分古经（《易经》）、经传两部分。古经时代久远，文约辞微，运用象征思维方式观物
取象、取譬（比喻尤其是隐喻）明理，正如《系辞》所云：“其称名也小，其取类也大。其旨
远，其辞文，其言曲而中，其事肆而隐。”这几方面的因素使得《周易》古经本义晻昧不明，导
致后人理解上的见仁见智，在这方面《鼎》就是其中比较突出的一卦。古经有《革》、《鼎》二
卦，经传之《杂卦》曰：“《革》，去故也。《鼎》，取新也。”成语“革故鼎新”即源于此。
鼎之本用是一种烹饪器，《说文》：“鼎，三足两耳，和五味之宝器也。”《周易正义》：“鼎
者，器之名也。自火化之后，铸金而为此器，以供烹饪之用，谓之为鼎。”作为烹饪之器，鼎能
使物由生变熟，合众味为新味，有“新”之义。 《汉书·郦食其传》有曰：“王者以民为天，而
民以食为天”，可能正是基于“食”对于“民”的重要性与“民”对于“王者”重要性上的相
似，古人以本是烹饪工具的鼎类比、象征国家，相传古代夏禹定九州而铸九鼎，《说文》：“昔
禹收九牧之金，铸鼎荆山之下，入山林川泽，螭魅魍蜽莫能逢之，以协承天休。”此后数千百
年，九鼎三迁，夏命革而鼎迁于商，商命革而鼎迁于周，《左传·宣公三年》：“楚子问鼎之大
小轻重焉，（王孙满）对曰：‘桀有昏德，鼎迁于商，载祀六百，商纣暴虐，鼎迁于
周……。’”后人因之又从国家改制立法、治国用人等方面解释《鼎》卦及“鼎新”之义之发
生，这在经传中已肇其端，如《鼎·象》曰：“君子以正位凝命”，《系辞》针对本卦九四爻
曰：“德薄而位尊，知小而谋大，力少而任重，鲜不及矣。……言不胜其任也。”李氏《周易集
解》引韩康伯曰：“以（已）去故，则宜制器立法以治新也。鼎所（以）和齐生物成新之器也，
故取象焉。”孔氏《周易正义》：“烹饪成新，能成新法。”云云。的确，鼎之烹饪和象征国家
皆可以引申出“鼎新”之义，但从国家改制立法、治国用人等方面解释《鼎》卦及“鼎新”之义
之发生，纯属后人的附意发挥，与《鼎》卦本义并不相符。
上已述及，以鼎指代国家是类比、象征的结果。象征思维所遵循的基本规则是在不同的事物
之间发现相似性进行类比（象征、比喻），从而建立起本体与象征体之间的关系。只要事物之间
被认为在特征、功用的某些方面具有相似性，都可以发生类比、象征，而同一事物具有多方面的
特征、功用，因之也具有多向、多重的象征意义，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说：“比喻有两柄而复具多
边。盖事物一而已，然非止一性一能，遂不限于一功一效。取譬者用心或别，着眼因殊，指同而
旨则异，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应多，守常处变。”[1]即以鼎而言，鼎当然可以象征国家政权，
但这不排除其象征其他事物。饮食与“色”、“男女”（性）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两种最基本的欲
望，《孟子·告子》中云：“食色，性也。”《礼记·礼运》中亦云：“饮食男女，人之大欲存
焉。”皆将饮食与“色”、“男女”互提并举。按照类比、象征的规则，饮食及与饮食相关的事
物，包括烹饪器具、食物、饮食行为皆可以象征“色”、“男女”，《鼎》卦中正是如此，兹随
文试释如下：
鼎：元吉，亨。
初六：鼎颠趾，利出否，得妾以其子，无咎。
九二：鼎有实，我仇有疾，不我能即，吉。
九三：鼎耳革，其行塞，雉膏不食。方雨，亏悔，终吉。
九四：鼎折足，覆公餗，其形渥，凶。
六五：鼎黄耳，金铉，利贞。
上九：鼎玉铉，大吉，无不利。
首先要说明的是，诠释基于如下的认识观点：《周易》古经的卦爻辞的编排是经过润色加工
的，每一卦卦爻辞是有着内在联系的整体，体现了编排者的思想意图。古经之体例，卦名为一卦
主题，卦辞一般从总体上表明对所占之事的观点、取向，而六爻爻辞则从不同的角度、以不同的
方式对主题进行阐述。
卦之命名又有多种方式，高亨先生归纳为七种，其一曰：“取筮辞中常见主要之一字为卦
名”[2]，本卦卦名即如此而来。卦辞曰“元吉，亨”从总体上对所占之事进行肯定。
初六爻辞曰：“鼎颠趾，利出否，得妾以其子，无咎。”颠，《释文》：“倒也”。趾，足
也。否，《释文》：“恶也。”《王注》：“不善之物也”。以，与也。在世界范围内的古文化
中，凹洼、中虚之物曾是女性、女阴的象征，如《老子》第六章“谷神不死，是谓玄牝”以山谷
拟女阴，德·格罗塞《艺术的起源》[3]中有一段关于澳洲土著人一种名为卡罗舞的描述：“于是
舞会就在月光下四周围以灌木的凹地举行起来。凹地和灌木是他们做成类似的以代表女性的器
官，同时男子手中摇动的枪是代表男性的器官。男子们围绕着跳跃，把枪捣刺凹地，用最野蛮和
最热烈的体势以发泄他们性欲上的兴奋。”烹饪器具具有凹洼、中虚的特征，在古代文化中也有
类似的象征意义，如《诗·桧风·匪风》“谁能烹鱼，概之釜鬲”闻一多先生曰：“釜鬲是受鱼
之器，象征女性。”[4]本用作烹饪器具的鼎当然也具有这种象征意义，最直观、最有力的例证是
山东省莒县出土的、现藏山东省博物馆的一件西周小型方鼎，鼎的四角及两侧共铸6个裸体人，鼎
配两盖，盖上铸一对男、女裸人相对跪坐，两人之生殖器着意铸出，男性性器勃起，“其确切的
民俗文化功能尚不十分明朗。但男女裸体对坐，是一种‘房中’的姿势。”[5]据说，此类铜方鼎
共出土三件，另外两件，其一流入日本，另一件不知所归。“鼎颠趾”为的是“利出否”——清
除鼎内的旧物以烹制新的食物也即“鼎新”，在此隐喻出妻而纳妾，以故下文方有“得妾以其
子”之语。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丈夫出妻而纳妾呢？答案在九二、九三、九四爻爻辞中。
九二曰：“鼎有实，我仇有疾，不我能即，吉。”实，鼎中食物，如下文的“雉膏”、“餗”
之类，《公羊传·定公十四年》“俎实也”疏：“实，俎肉也”。仇，配偶，《尔雅·释诂
上》：“仇，匹也。”《说文》：“仇，雠也。”段注引《左传》：“嘉偶曰妃，怨偶曰仇”。
即，甲骨文形左边是一个盛食物的器皿，右边是一个人面向器皿跪坐作饮食状；《说文》曰：
“即，就食也。”即其字本义。食物、饮食在世界范围内的古代文化中同样也象征、隐喻“男
女”两性尤其是女性，《说文》释“室”曰“实也”，而“室”有女人、妻子之义，如《礼记·
曲礼上》“三十曰壮，有室”注：“有室，有妻也。”疏：“壮有妻，妻居室中，故呼妻为
室。”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“夫为寄豭，杀之无罪”《索隐》曰：“豭，牝猪也。言夫淫他
室，若寄豭之猪也。”“他室”即“他妻”之谓也。《汉书·外戚传》应劭有注曰：“宫人自相
与为夫妇名曰‘对食’。”闻一多先生云：“这是古人称性交为食的铁证”。[6]钱钟书先生《管
锥编》中有云：“按以饮食喻男女，以甘喻匹，犹巴尔扎克谓爱情与饥饿类似也。”[7]法·列
维—斯特劳斯《野性的思维》中说：“在相当多的语言中，（性交和饮食）二者甚至以同样的词
语表示。”[8]潘绥铭《神秘的圣火》引沃尔《性与性崇拜》说：“性交就是给女性喂食”“性交
是一种平等的相互喂食”[9]等等，不胜枚举。“鼎有实，我仇有疾，不我能即”的文字表层的意
思是说：鼎中有食物，妻子有病，不能和我一同进食。其深层的象征、隐喻之义是：丈夫有性的
要求，而妻子有隐疾，不能满足丈夫的要求。“我仇有疾，不我能即”而曰“吉”者，当是由于
妻子有隐疾不能进行性生活、当然也无从生育，这在古代属“七出”之列，因而为丈夫纳妾生子
提供了名正言顺的借口。
九三曰：“鼎耳革，其行塞，雉膏不食。方雨，亏悔，终吉。”革，改变，此指鼎耳因摔坏
而变形。塞，《荀子·王霸》“涂荟则塞”注：“塞谓行不通也”。雉，山鸡。膏，肥肉，《国
语·晋语》“夫膏梁之性难正也”注：“膏，肉之肥者”。亏，《说文》：“气损也”；《离
骚》“芳菲菲而难亏兮”注：“亏，歇也。”引申为减少、减损。鼎耳损坏，鼎因之也无法移
动，鼎中虽有美食也不能食用。其隐喻之义与九二“鼎有实，我仇有疾，不我能即”类同。雨在
古代文化中被认为是天地、阴阳和合的结果，如河上公本《老子》第三十二章曰：“天地相合，
以降甘露，民莫之令，而自均焉。”《太平经》：“天若守贞，则雨不降；地若守贞，则万物不
生。”[10]男为天、为阳，女为地、为阴，天地相交与男女相交其理一也，如《系辞》曰：“天
地絪緼，万物化醇。男女构精，万物化生。”男女交合也即天地交合。天地相合而降雨，“天地
相合”是原因，“雨”是结果，反过来“雨”可以指代“天地相合”、男女和合，修辞学上谓之
借代。《诗经》中以雨、风雨比兴男欢女爱之诗信手可掂，如《国风·郑风·风雨》“风雨淒
淒，鸡鸣喈喈，既见君子，云胡不夷？”朱熹从封建道学的立场出发注云：“风雨晦冥，盖淫奔
之时。君子，指所期之男子也。夷，平也。淫奔之女言当此之时见其所期之人而心悦也。” [11]
《易经》中《小畜》卦以“密云不雨”比兴“夫妻反目”、以“既雨既处，尚德载”比兴夫妻重
新和好；《睽》卦全卦所阐述的是矛盾由对立而统一，如《彖》曰：“天地睽而其事同也。男女
睽而其志通也。”其上九曰：“……匪寇婚媾。往遇雨则吉。”《象》曰：“‘遇雨’之
‘吉’，群疑亡也。”徐志锐注云：“因为是‘婚媾’，就可以下往而两相遇，阴阳和洽而成雨
则得‘吉’。‘群疑亡也’指明一切的离间和猜疑全解除了。”[12]说明《易经》中的“雨”也
已具有象征男女和合的意味。至于后世更是常以云雨、雨喻指男女交合，众所熟知，尤其是经宋
玉《高唐赋》中采用这一意象加以渲染后，云雨几乎已是两性交合的代称。本爻“方雨”之
“雨”也当是男女交合的象征。贯通初六、九二、九三之义：先是由于妻子在房事上存在障碍，
丈夫不仅无从获取两性之悦，且有绝后之忧，令人悔恨（“亏悔”表明本来是有“悔”的）；停
妻纳妾，两性生活恢复，且得子嗣，其心稍慰，悔恨渐消，故爻辞又曰：“方雨，亏悔，终
吉。”
九四曰：“鼎折足，覆公餗，其形渥，凶。”覆，倾倒，《淮南子·原道》“持盈而不倾”
注：“倾，覆也”。 餗，《正义》：“糁也，八珍之膳，鼎之食也”。渥，《正义》：“渥，沾
濡之貌也。”“鼎折足”以喻人之有足疾、瘸腿，如《周易通义》：“鼎折足倒翻，这是象占。
脚是走路的，现在有折足之象，……”[13]云云。叶舒宪《诗经的文化阐释》中说：“如果按照
精神分析学的原则，男性身体各个部位的损伤均可隐喻阉割，如断指、瞎眼等。”同理，足疾、
瘸腿也曾是性功能不健全的隐语，古希腊神话中，美神阿弗洛狄忒的原配丈夫赫淮斯托斯就是一
位跛子，美神没有同他生下后代，却同战神阿瑞斯私通生下五子，同神使赫尔墨斯生下阴阳人赫
尔玛弗洛狄忒，这些事实均表明患不育症的不是美神，而是跛子丈夫赫淮斯托斯。“以瘸腿象征
性无能在西方文学中甚至成了不成文的规则。D.H.劳伦斯和海明威都明显地沿用了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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